

听力不好,小曼只能用纸笔与记者交流。
有人加我,骂我贱,假如你和我一样,你听不到说话声,电视声音,下雨声,音乐声,甚至不知道有人对外面的人散布侮辱你人格的不实信息,你会怎样感受?心情怎样?我确实很鲁莽,但我没做坏事,我只是想治好病。
一个22岁的女孩,自小与哥哥因感冒打针过多,导致耳聋。当得知手术可以治疗,但手术费要40万元后,经济窘迫的她想到了网络征婚——“谁愿意出40万医治好我和哥,我将实现承诺。”帖子中还公布了真实姓名、住址、QQ号和手机号。始料不及的是,帖子招来了众多网友的调侃甚至谩骂。本报记者深入采访后发现,这竟然是一个真实的故事。网络上狂风暴雨的责骂和攻击,让她近乎崩溃:“我现在很不快乐,让这件事快点过去吧。”
征婚帖子被恶搞
近日,某新闻论坛从西子湖畔转载了一篇帖子:《谁愿意出40万,我就嫁给谁!》。
发帖人说:“我是为了我的幸福和未来。我只希望(你拿出)这40万,是真的愿意接受现在的我,而不是当做一种感情交易。我渴望一种爱,就是超越金钱的一种爱。”发帖人还公布异常详细的信息:“小曼(化名———编者,原名×××(此处隐去———编者),87年出生。惠东大岭人……”并留下了QQ号与手机号。
网友在转载这篇帖子时,还添加了一个女孩的全身照,穿着时尚,化了很浓的妆。很多网友纷纷跟帖,判断这是一个骗局,更多的网友是批判,认为照片就是发帖人,极度鄙视,语言极端。
小曼很快发表了《补充声明》:那张照片是假的!另外,声明已经放弃手术,并为起初鲁莽发帖表示歉意。希望版主将帖子删除。
截至发稿时,这篇转帖还没撤下,但假照已经删除。
逃到表弟家“避难”
3月17日晚,记者拨通了帖子里公布的电话,接电话的是小曼的表弟,他说,表姐发帖后就后悔了,现在很烦恼,因为每天都有无数人通过QQ和手机联系她,少数人是同情和安慰,绝大多数是骚扰和辱骂,甚至有恐吓;她更担心家人知道这件事,所以在表弟家“避难”。
表弟在惠东一所学校读高二。他说,现在负责帮表姐应付各种骚扰,他看了表姐的帖子,写的都是真的。“她和哥哥耳朵都有问题。表姐的手机用来收发短信,基本不通话,除非特别大声地叫。”表弟确定记者没有恶意后,把电话给了小曼,记者提高嗓门喊了几声,对方还是听不到,只好改为网聊。
“现在很不快乐”
小曼说,她家境不好,但一家人一直也过得自由自在,直到她和哥哥的听力越来越差。“等到上初二时,几乎就完全听不到了。”
小曼说,她和哥哥都在鞋厂上班,工资不高,这几年几乎都用在看病上,家里日子越发清贫,但一直没查出病因,直到南方医院的专家说,动手术有望治愈,但需要40万手术费。濒临绝望的小曼,仿佛突然看到了救生船,她想到了发帖征婚。
对网络毫无防备的小曼没有想到,生活被帖子彻底改变。网络上,几乎所有跟帖者都在批判,她天真地以为,只要发一个声明,别人就会相信她,但越描越黑,局面越来越难以控制。
在与记者见面时,小曼带来了她和哥哥的病历。她说,自己能从容面对清贫的生活,但网络上狂风暴雨的责骂,让她无法承受,“现在很不快乐,让这件事快点过去吧。”
■对话
小曼:我没做坏事,只是想治好病
几经周折,小曼终于答应与记者面谈。3月20日上午,惠东大岭家家乐门前,车水马龙。小曼安静地坐在凉亭的石凳上,埋头写字,逐个回答我列出的问题。周边的嘈杂与她无关,她的神态就像独自呆在小屋子里的孩子,认真填写老师的试卷。
一时冲动就发了帖
记者:坐在这里,能听到周围的声音吗?
小曼:听不到,除非大声喊,能听到一点;汽车声音也基本听不到。
记者:怎么会想到发这个帖子?有没有想过会有什么后果?
小曼:当知道能够治好病时,很激动,一时冲动,就发表了,没想后果,很冲动,如果知道有这样的后果,我一定不会发帖的。
记者:之前有没有想过,通过这个帖子,真能找到真爱?而且还凑齐40万手术费?
小曼:没有仔细想。我谈过男朋友,但对方家里因为我耳聋,就不愿我们交往。人都很现实。我想过,网络上或许也能找到真爱。至于40万手术费,是一种美好的愿望,没敢抱多大的希望,一时冲动,试一试。
记者:你没有想到,很多网友会认为你是骗子,甚至用比较尖刻的话骂你?
小曼:有人加我,骂我贱,假如你和我一样,你听不到说话声,电视声音,下雨声,音乐声,甚至不知道有人对外面的人散布侮辱你人格的不实信息,你会怎样感受?心情怎样?我确实很鲁莽,但我没做坏事,我只是想治好病。
记者:但你要理解,一般人看到那个帖子,可能都会觉得很难理解,认为这是个骗局。
小曼:我很后悔,不该发那个帖子。我只想让事情尽快过去。我最难接受的是,有人还骂我的妈妈,我妈没招惹你们,凭什么骂我妈?
记者:发这个帖子,你如果不公布姓名、电话,事情就没这么严重了。
小曼:怪我太鲁莽,想事情太简单,也没想到影响这么大。现在,我很怕家里人知道这件事。我不是故意的。
多次请求版主删帖
记者:很多网友对你的误解,与转载帖子时用的那张照片也有关系吧?
小曼:在西子湖畔发完帖,没多长时间,我就后悔了,我也请版主删除了,但被人转载了,还用了假照片,要不是有人告诉我,我真的不知道。
记者:那你有没有让版主删除那帖子?
小曼:说过好多次,他不肯。我也没办法。
记者:你小时候的理想是什么?现在改变了吗?
小曼:我的理想,本来是成为一名优秀的设计师,现在却只想有一份好工作,比如打字员、文员,可以学习很多东西之类的工作。
希望哥哥能好起来
记者:平时,你和身边人怎样交流?
小曼:我听不到他们讲话,他们就用手写;他们有时听不懂我在说什么,我就写在纸上。
记者:会觉得孤独吧?
小曼:很孤独。我喜欢上网,喜欢发短信,工作起来也有些工作狂,这样会让我充实。
记者:听你表弟说,你耳朵这个问题,医院都查不出病因?
小曼:我们去了惠州的多家医院,看了,也检查了,就是查不出为什么听不到。有人叫我去广州找李子中教授,他是这方面的专家。
记者:那你是在哪里知道,40万可以治好你和哥哥的病?
小曼:广州的南方医院,耳鼻喉诊室。医生说手术后可以。
记者:知道可以治疗时,心情怎样?
小曼:特别高兴。但又不知道从哪里筹钱。
记者:说说你哥,同样的疾病,会不会让你俩更加相依为命、感情更好?
小曼:我哥在另外一家鞋厂上班。他很好。哥哥对我管教很严。他为了我做了太多的事,我读初中,都是他供我读的;他现在和我是一样的情况,所以我真的希望他能快点好起来。我想不到其他办法,就发帖了。
记者:你说耳朵影响了你恋爱,那你哥哥呢?
小曼:他本来有个女朋友,但我堂妹的一个朋友喜欢我哥,就让堂妹把哥的女友给赶走了。哥以为是因为他耳聋、没钱,从此不敢谈女朋友了。全部人知道,就他不知道。
越看跟帖就越难过
记者:帖子发出后,是不是有很多人联系你?
小曼:祝福我的也有,有的是开导我,还有人骂我贱,第一次有那么多人来找我。
记者:那时候是什么心情?
小曼:很复杂的心情,烦躁。后悔发帖。被陌生人侮辱人格,很难过。
记者:是不是也有记者说采访你?
小曼:是的,有个人说要对我进行采访,我不愿意,他说警方将我的手机号码锁定在惠州一带,我吓坏了,本来今天回家的,怕他们追到我家里来,所以不敢回家。
记者:你发这帖子,没违法,没违规,他没道理这样吓你。
小曼:哦……现实中有些人很坏。
记者:对网上的回帖,你每篇都看?
小曼:基本都看,越看越难过。
记者:网络这东西,很虚幻的,大家讲话都很随便,你不要太在意。
小曼:我还是觉得难过。
记者:其实,只要你不再出面,事情会慢慢平息。
小曼:每个人的嘴不一样,把我往坏想。我不能就这样不管了,这关系到我的人格,一定要出面,处理好。
想过耳朵问题但不想说
记者:说说你现在的家境吧?
小曼:小时候家里很穷的,但一家人过得也挺开心。长大就挣钱看病,日子还是清贫吧!
记者:你读完初中就出来工作了?
小曼:初中毕业,本来可以继续读的,但是因为家里条件不好,负担重,就放弃了。
记者:从学校出来,找工作时,有没有因为听力问题遇到麻烦?
小曼:我曾经想利用暑假打工,赚点钱做学费,但连续三天,我都碰了一鼻子灰,后来就放弃赚学费的念头,进了一家鞋厂。
记者:有没有想过,如果耳朵一直治不好,怎么办?
小曼:自己想过,但不想具体说,反正我够坚强。现在先吃医生开的药方,看看情况。
想过平淡的生活
记者:你说你经常失眠,什么时候开始的?是因为耳朵吗?
小曼:从小戴助听器,导致耳鸣,大概十二岁时第一次戴助听器,也因为耳鸣开始失眠。
记者:在你看来,什么样的生活才是幸福?
小曼:过平淡的生活,开开心心地过;多做自己喜欢的事,对人好。
记者:对于爱情和婚姻,你有什么看法?
小曼:呵呵,我希望对方不要在意我的缺陷,没有人是十全十美的;婚姻?我暂时没看法。(采访结束后,小曼发短信给我,说“你这个问题很烂,让我很紧张”。)
记者:如果现在有人愿意帮助你,你接受吗?
小曼:不愿意。我本来就没想要真爱。为了这病没办法。我们已经治疗,但不做手术了。听不到就听不到了,无所谓了。我这个人就是这样,要是真帮,我就非常有压力的。
记者:如果对方不要任何回报,你愿意接受吗?
小曼:我也不愿意,不想欠人情,还是有压力。
■记者手记
希望噩梦尽快结束
这注定是我记者生涯中极特殊的一次采访。自始至终,我都没有讲话。我把问题写在纸上,她用笔回答。
见面时,她掩饰不住紧张。发帖后令她几乎崩溃的骚扰和辱骂,还远远没有平复,她充满了怀疑和恐惧。这个22岁的女孩认真地对我说:“我担心你是假记者,绑架我。”我出示了工作证,让她安心。还送给她一份礼物:奥运福娃。在纸上写下:“送你福娃,愿你幸福。”
能约到小曼答应见面,非常不易。她恳请版主删除帖子,恳请网友们原谅她的鲁莽、忘记这件事。她说只是在看到“有希望治愈耳聋”的一瞬间,相信了网络上有童话,能找到一个真爱,能帮助她和哥哥。
未曾想,需要帮助的她,得到的却是铺天盖地的质疑,甚至谩骂。她希望这场噩梦尽快结束。
我说:“希望这个事情见报后,所有人会理解你,知道这是一场误会。”过去的三天,我们用QQ、手机交流,直到面谈。我慢慢熟悉了她的故事:年少无知、幸福时光;病情加重、心灰意冷;茫然四顾、孤独无助。
真诚希望,小曼的病情能好转,过上她一直向往的“平淡、快乐的生活”。